《旷野无人》：一本抑郁症患者的精神档案《转载》

 

“此刻我还是有些紧张，一想到做事就紧张。放松，要愉快地度过每天的时光。李兰妮，你来回忆回忆这两天值得快乐的事情。”

 

“李兰妮很讨厌抑郁症这三个字。李兰妮会得抑郁症?荒唐，荒谬!”

 

“我感到很困惑!为什么我很少很少感到由衷的快乐?似乎我的习惯里没有快乐，没有那种打心底里涌出的快乐。”

 

“旷野无人。我的身、心、魂、灵散落迷失在死荫的幽谷。旷野无边无涯无日无月，我不在人世，我在旷野。有眼看不见，有耳听不见，有口不能言。我触摸过死魔的脸，那是一张俊朗的脸，清爽、光滑、结实、年轻，浮起微笑的唇纹。”

 

……

 

6月29日下午，大雨滂沱。在北京大学医学部医学人文研究院的会议室里，两位来自学生剧团女学生的动情朗诵，一时间把在座的40多位与会者带入沉郁的精神漩涡之中。这段15分钟的朗诵内容出自作家李兰妮于今年再版的一本书：《旷野无人——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精神档案》。为了召开《旷野无人》的作品研讨会，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教授王一方和同事们已筹备了很久。

 

集作家、肿瘤患者(1988年患甲状腺癌，历经3次手术5次化疗)、重度抑郁症患者于一身的李兰妮，用她敏感、细腻的笔触顽强地记录了自己从2003年6月~2004年8月罹患抑郁症后的种种患病体验，字里行间有对自身长久抑郁状态的袒露、内心细密的剖析，还有她对生活、疾病、健康的理解，以及她对抑郁症生理、心理、家族、社会、文化成因的苦苦探求。

 

这部书是一面洞悉患者心灵世界的“精神内窥镜”

 

新版《旷野无人》的封面是蓝色的，显现出一片静谧的夜空。相比于2008年6月版纯黑色的封面来说，压抑感减弱很多。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肖丽媛和李兰妮很早就认识，“2001年在一次外国文学座谈会上，我与兰妮相识，我们俩十分投缘，之后我们经常通电话……但忽然有一天，她就消失了。”后来她才得知兰妮患病的消息。肖丽媛认为，凡是勇于求索人类奥秘的智者，无论男女，都有可能被忧郁所侵袭。在日常生活中，有过短暂抑郁和重度抑郁的个体大有人在。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当今全球的抑郁症发病率为10.4%，也即全球每10个人就有一个会受其影响。肖丽媛说，此次再版《旷野无人》，不是编辑的个人喜好，而是正如兰妮本人所希望的那样，想给身处剧烈社会转型期、饱受抑郁症折磨的人一些帮助，让更多的人了解抑郁症这个群体。

 

来自解放军八一门诊部的资深心理医生彭国球是《旷野无人》的忠实读者，他把这部书当做抑郁症患者认知疾苦、认知世界的“自白书”。“患抑郁症之前，李兰妮不了解抑郁症，之后她说抑郁症比癌症更可怕。所有抑郁症患者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试图尽可能长地躲藏在‘一切正常’的表象后面。李兰妮非常勇敢，书中她袒露了自己的隐私，特别是童年的创伤。”彭国球医生认为，这部书是一面洞悉患者心灵世界的“精神内窥镜”，不仅创作难能可贵，对医生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案头之作。

 

作为一名年轻的精神科医生，北京大学 六医院杨磊博士在起初接触患者时，会习惯按照教科书及诊疗指南上列举的抑郁症症状及诊断标准，逐条进行分析，比如是否有失眠、自杀倾向、自卑、精力减退等等。但渐渐地，他发现很多患者其实并不是按照书本或指南的标准去发病的，每位患者都有自己独特而复杂的精神世界。

 

在杨磊看来，《旷野无人》就是一本能帮助医生了解病患世界并站在患者角度看待抑郁症的精神教科书。“它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借助它我可以深入了解病人的内心想法。并不是所有抑郁症患者都有能力去表达，都能如此细致地描述自己内心的思想、情绪、感受，因此这本书具有独特的价值”。

 

杨磊说，患者常常是因为无助、彷徨，才有了旷野无人的孤独感。精神科医生如果不经过叙事体验，如果不能学会从患者角度出发去共情，而仅仅只是站在自身角度去“指导”，就很难给处于挣扎中的患者提供真正的帮助。

 

只有听得懂他人的疾苦故事，才能开始思考如何解除他人的苦痛

 

在医学诊疗中，往往是医生在观察，病人在体验。面对疾病，医生是旁观者和施救者，病人却是亲历者和应对者，这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王一方认为，医生和患者需要在两种不同的生命体验分野中，寻求彼此的共鸣，而叙事医学是一个能打通医患隔膜的有效通道。“叙事不是否定生理症状的事实，也不是漠视医疗的功能，而是唤醒我们洞观生理症状背后的心理和灵魂。正如作家雨果所说，人性是通过疾病显现出来的，同样，只有听得懂他人的疾苦故事，才能开始思考如何解除他人的苦痛”。

 

王一方说，李兰妮就像个潜入抑郁症深渊的文学侦探，这本书是她劫后余生的肺腑之言，不是纯粹的文学作品，而是一本病历，可供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参考，也值得社会学家翻阅。

 

读完《旷野无人》，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康复科主任唐丽丽说自己的感触是，书中李兰妮作为重度抑郁症患者反复记叙的“对生的挣扎，对死的向往”。在李兰妮的挣扎中，死亡、痛苦、诱惑——这三个心结在反复折磨着她。在唐丽丽看来，这本书也带给人们对于生命教育、死亡教育的思考。

 

“死亡的痛苦是灵性痛苦。面对死亡，人们经常会茫然追问，我究竟会去哪里?我将变为什么?我如何能做到与亲人及这个世界分离?死亡是很痛苦的过程吗?究竟有无天堂和地狱?”唐丽丽说，对于死亡引发的恐惧、痛苦、绝望等感受，我们很多人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这些本应成为生命教育重要内容的东西在现实中是缺位的。我们有优生学，却没有优死学，日常生活中更缺乏对于人生价值的积极探讨”。

 

在研讨会现场，唐丽丽为大家讲述了一个晚期肿瘤患者如何在她的心理指导与抚慰下从绝望(试图自杀)到觉悟的故事。她为这个绝症患者寻找到的价值支撑就是女儿对“父亲”这个称呼的深情呼唤。她认为，爱的教育与死亡教育是我们每个人一生中 重要的功课，应从孩童时期抓起。

 

今天我们从一本书起步，但是我们不能止于一本书

 

著名评论家、中国作协创联部副主任冯秋子在现场和杨磊医生合作进行了一个有趣的躯体拓展训练，并借此询问在场的每一个人：你愿意把自己的重心交给(倚靠)别人吗?你愿意接纳那个要交给(倚靠)你的人吗?在冯秋子看来，《旷野无人》一书是对现代社会人性支撑的一份深切呼唤。书中，李兰妮的心灵世界无疑是倾斜的，而对于像她这样的抑郁症患者来说，需要社会和他人给予更多的接纳、倾听、信任、理解和支持。

 

面对在座的医学人士，冯秋子难掩激动，她直言：“医生是对人的存在进行身心探索的职业，在这点上，医学与文学有着本质相通的地方。”她希望每一位医学从业者都应具备人文精神。

 

冯秋子说这些时，此次研讨活动的发起人、北京大学常务副校长、医学部常务副主任柯杨教授一直在频频点头。柯杨说，好的文学作品具有对患者与医生的双重疗救价值。更重要的目的，是希望透过疾苦与死亡主题的文学作品的阅读与反思，改进我们的医学人文教育，帮助我们的医学生走出应试教育的惯性，将单纯技术教育遮蔽的情感教育、价值观教育重新开掘出来。因此，这次活动只是一个开始，“我们从一本书起步，但是我们不能止于一本书”。她希望我们的医学教育除了对躯体、对结构功能的知识进行传授外，也应通过各种方式的努力让医学生对人性有更多的了解、理解、包容，让年轻人学会以更恰当的方式对待自己、对待病人、对待亲人和朋友。

 

卫生计生委宣传司宣传处处长姜雯也出席了研讨会。她说，一部的叙事医学作品可以勾勒出一幅丰富的医学情感教育的画卷。她希望北大医学部的校园里有更多这样的活动，不仅给北医的师生带来人文医学的滋养，也能给医疗行业树立人文教育的典范。

 

因为身体的原因，故事的主人公李兰妮没能来到现场参会。她委托肖丽媛副总编带来她的心愿：让医学院的学生看到这本书;让治病救人的医生了解患者的心声;让全社会对抑郁症患者多些关注、理解和帮助。

 

研讨会结束了，雨也渐渐停歇。大家脑海中还在回想着唐丽丽教授讲的那个寓言故事：

 

鱼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中。

 

水说：我能看到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的心中。

 

不论医生还是患者，抑或是陌生人，我们都需要与他人的痛苦共情。